明清两朝的京城百姓，都听说过“西四牌楼”，那么，它究竟是一处什么样的所在呢？

这是京城的刑场，也就是杀头、凌迟的地方。

可以说，这座牌楼见证了不少激动人心的时刻，例如明武宗时期大太监刘瑾就被处死在西四牌楼之下。当时的凌迟现场可谓人山人海，老百姓弹冠相庆，不论男女老少都拿石块丢刘瑾，甚至花钱向刽子手买刘瑾被割下来的肉。

不过，西四牌楼之下也发生过许多让六月飞雪的千古奇冤。不少学者都认为，朱由检除掉袁崇焕，这个行为与自毁长城别无二致。建长城是一项长期工程，毁长城则只需要一瞬间。毁长城，尤其是毁这种由忠臣良将组成的长城，这种错误的结果是崇祯无法承受的。

正统十四年，明军在土木堡一战中全军覆没，御驾亲征的英宗沦为阶下囚。后瓦剌人将英宗押到北京城外，胁迫守军开城迎接“圣驾”。朝中百官群龙无首，十万火急之中唯有于谦挺身而出，说服太后拥立皇弟朱祁钰继位主持大局，让瓦剌人彻底断了以英宗胁迫大明的念头。

于谦拥立新皇有功，被提拔为兵部尚书。于谦是朝中罕见的鹰派，他的军事主张十分强硬，就是与瓦剌人不死不休。于谦带领军民，杀出德胜门，与兵临城下的瓦剌人决战，并亲自指挥火炮击毙数名瓦剌高层。战争爆发之际，不少百姓都躲在地窖中，听说于谦奋勇杀出，他们纷纷涌上街头，跑上城墙用瓦片丢瓦剌人，为于谦助威。

虽说在此前的土木堡一役中，几十万明军全军覆没，京城的明军所剩无几。但是，于谦带领残存的明军，号召群众，发动一切力量将外虏赶出京城。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围城岁月中，京城的军民已将于谦视作主心骨，甚至将他当作上天派来拯救京城的守护神。

被瓦剌人捕获的英宗，彻底成为“多余之人”，失去了利用价值。为了与大明周旋，在朝廷内部制造混乱，瓦剌人干脆放还朱祁镇。朱祁镇被放还后，仍被尊为太上皇，被朱祁钰养在南宫中。英宗虽然没有打仗的本事，但他搞起政变来却有一套。

景泰八年，英宗发动旧臣，将代宗赶下台，重新坐上了龙椅。

正所谓“一朝天子一朝臣”，“南宫复辟”之后所有拥立过代宗的大臣均遭到英宗的报复。曾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于谦，此刻正面临灭顶之灾。小肚鸡肠的英宗，忘记了于谦保住明统的大功，只记得自己当年被瓦剌人挟持到城下时，是于谦拒绝打开城门。也是这个于谦，将原本没资格当皇帝的代宗扶上龙椅，让自己落得人走茶凉的窘境。如今英宗重新上位，他干脆跟于谦算起了总账。

于谦做人无懈可击，英宗很难抓住他的小辫子。为了处死于谦，英宗干脆给他套上“意欲迎立外藩”的谋反罪，将其打入死牢。临刑当天，整个京城笼罩在阴霾中，男女老少涌上街头，用眼泪为于谦壮行。似乎老天爷都在为于谦打抱不平，以至于那段时间京城的天气十分阴沉。至于劫后余生的京城居民，他们对于谦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，也为他悲惨的下场感到不忿。不少老百姓从京郊远道而来，就是为了送这位“京城保护神”一程，见他最后一面。

不知于谦在目睹这番“行路嗟叹、天下冤之”的场面时，心中会出现怎样的感慨。他是否在刑场上挥洒热泪？为这些百姓哭，也为自己的境遇哭，亦或是为国将不国的江山哭。于谦的那滴热泪，是否与文天祥、岳飞、方孝孺一样，是其短暂人生最后的忠义？

查抄于府，让于谦的政敌们大失所望。别说于谦参与谋反的罪证没找到，整个于府上下连件值钱的家具都没搜出来。于谦的房间，甚至未曾好好布置过，称之为家徒四壁也毫不为过。于谦两袖清风，唯一留下来的，只有案几上堆积成山的经史和兵书。于谦之所以读这些书，就是为了用一腔热血报效国家。这次，连参加查抄的锦衣卫都为之落泪。

比起于谦，袁崇焕的遭遇更惨。

说起来，于谦至少在西市痛痛快快地挨了一刀，而袁崇焕却被侩子手千刀万剐。更悲惨的是，袁崇焕被押赴刑场时，没有一个老百姓为其践行，反倒有不少无知小民跟风辱骂。按照明朝例律，凌迟需剐三千六百刀，直到犯人每处皮肉寸断方休。相比于肉体上的痛苦，精神上的折磨更让袁崇焕难以承受。

随着刀子落下，一张张愤怒且无知的脸庞映入眼帘。老百姓不明就里，只知绑在柱子上的是卖国贼，人人争相掏腰包，购买袁崇焕的皮肉，食肉泄愤。当时，每一片被剐下来的肉都有手指头大小，卖一钱银子，买肉的老百姓将碎肉吞下肚，然后大呼一声“痛快”，当袁崇焕被剐成碎片时，他身上的肉全都被老百姓吃进了肚子。

天启六年，驻守在宁远城的袁崇焕以少胜多，击溃了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后金军，这场奇迹般的大胜被后世称作“宁远大捷”。在这场战争中，敌酋努尔哈赤被火炮击伤，在营帐中不治身亡。

为报杀父之仇，皇太极苦心经营三年，积蓄实力，于天启九年绕过袁崇焕的辖区，突破长城进攻京师。为了守卫京城，袁崇焕自山海关风雨兼程，驰援京城。在这场与上次“京城保卫战”时隔一百八十年的“新京城保卫战”中，袁崇焕与于谦一样，成了京城百姓的希望。

当时袁崇焕奔袭百里，不顾人困马乏，带着九千名大明骑兵冲向战况危急的广渠门，与八旗士兵决一死战。这场不死不休的战争持续了一整天，袁崇焕追着皇太极的车辇穷追猛打，竟逼得数倍于己的清军连连败退。袁崇焕身先士卒，悍不畏死，他的精神触动了在场的每一名明军。于是，明军就像敢死队一样，冲向八旗兵，一举将后金军击溃。

在这场战争中，皇太极终于意识到，只要袁崇焕这个杀父仇人活着，自己就没有入主京城的机会，只能撤回关外，等待时机。

既然无法强攻，那就只能考虑智取。为了让明室自断臂膀，皇太极玩起了“反间计”，故意放出一批战俘，并让他们偷听到袁崇焕与后金交流的虚假信息。

可悲的是，崇祯竟信了这番鬼话，将袁崇焕这一明朝最后的栋梁定罪：

“袁崇焕以复辽自任，功在五年，朕是以遣员凑，无请不发。不意专事欺隐，以市米则资盗，以谋款则斩帅，纵敌入犯，顿兵不战，援兵四集，尽行散遣。乃敌兵薄城下。又潜携喇嘛僧入军中，坚请入城。敕法司定罪，依律，家属十六岁以上处斩，十五岁以下给配，朕今流他子女妻妾兄弟，释放不问，崇焕本犯置极刑。”

袁崇焕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？

“时百姓怨恨，争啖其肉，皮骨已尽，心肺之间叫声不绝，半日而止。”

比身体被千刀万剐更让袁崇焕难以承受的，就是自己的清白被玷污。恐怕袁崇焕会觉得，自己正在做一场很难醒来的噩梦：这就是我用生命保护的城市吗？这就是用生命保护的百姓吗？一腔热血，未能挥洒在战场上，反倒在西四牌楼上流尽。

袁崇焕之死，究竟是皇帝之过，还是百姓之过？

在笔者看来是历史之过，当然，历史同样是受害者。割向袁崇焕的刀子，同样割向了历史，这段屈辱惨痛的历史使后人至今仍能感受到疼痛，且能疼痛到永远。大明王朝最终在崇祯手中土崩瓦解，满清入主京城后，重修明史，总算将袁崇焕蒙受不白之冤的来龙去脉公诸于众。直至此时，京城的老百姓才意识到，自己亲手摧毁了京城的守护神，悔之晚矣。

袁崇焕死时蒙冤，旧日的部众纷纷离去，无人为其送葬。幸亏，袁崇焕的亲兵佘某，坚信袁将军绝非汉奸。趁着夜色，佘某将袁崇焕的遗骨（当时袁崇焕已被剐成骨架），从西四牌楼背回家中，掩埋在院子里。自此，佘家人一直在守护这袁崇焕的英灵，代替满城百姓向袁将军忏悔。

正所谓“强将手下无弱兵”，袁崇焕精忠报国，这一家人也一样。他们是自发组织的守墓人，也是袁将军永远的亲兵。距离袁崇焕亡故，已过了三百年，佘家大院依旧如故，可守陵人已传至第十七代。

倘若袁崇焕泉下有知，一定会为佘家授勋。至少在这座城市中，还有一户未被舆论蒙蔽，良知尚在的人家，总算是为历史所犯下的过错做出弥补。

袁崇焕的热血，挥洒在西四牌楼。袁崇焕的赤诚之心，跃动在史料中。

参考资料：

【《明史》、《明朝时期的“西四牌楼”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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